换作旁人,或许会感到绝望或沉重。但林烽心中却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跃跃欲试。前世,他经历过更恶劣的环境,完成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。眼前这点困难,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据点。 “阿月,”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墙角更冷,过来。” 阿月依旧靠在墙角,但在林烽起身烧水、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,她一直静静地看着。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,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。 林烽没说话,转身走出屋子,来到院中。他记得之前去俘虏营时,文书说过石秀是黑石部牧民之女,懂些草药。但看情形,她可能只懂草原上的常见草药,对这中原之地的风寒未必熟悉。 林烽忽然坐起身。 阿月依旧坐在墙角的阴影里,没有动。 柳芸慌忙捡起地上的针线,低着头,小声嚅嗫:“夫……夫君。”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耳根却悄悄红了。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自然的、让人难以违抗的权威。 沉默了几秒,阿月终于慢慢起身,走到了炕边。她没有上炕,而是在离林烽不远的地上,靠着墙壁坐了下来,依旧抱着她那把锈柴刀。 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,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,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。她抬起头,借着窗外微弱的雪光,看着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,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,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 对于林烽而言,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“家”的第一个夜晚。破败,寒冷,负担沉重。但他心中没有沮丧,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。 “就你们三个?石草儿呢?”林烽问。 “认识就好。”林烽点头,“野薄荷、车前草,加上之前剩下的姜,一起煮水,给草儿喝,发汗解表。紫苏秆和剩下的叶子,煮水擦拭身体辅助降温。试试看。” 药熬好了,石秀小心地喂石草儿喝下。柳芸按照林烽说的,用紫苏水浸湿布巾,轻轻擦拭石草儿的手心脚心。 石秀握着斧头的手指紧了紧,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,似乎想确认什么,然后微微侧身,让开了通往屋门的路,低声道: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语气有些生硬,但比起之前的戒备,多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。 连一直漠然的阿月,也微微偏过头,看向林烽的方向,黑暗中看不清表情。 饭桌上,气氛沉默而尴尬。三个女子都低着头,小口喝粥,不敢看林烽。石草儿依偎在姐姐怀里,大眼睛偷偷瞟着这个陌生的“姐夫”。 “石秀,柳芸,你们带着草儿睡炕上,盖好被子。”林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我睡这里。” “过来。”林烽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,却有种无形的压力。 石秀摇头:“里正娘子给了点姜,煮水喝了,没什么用。村里没有郎中,去县城……太远。”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自责。 石秀猛地抬头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烽模糊的身影。在她们预想中,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,是作为“妻子”不得不履行的义务,是这寒冷长夜里可能发生的、令她们恐惧的事情。可这个男人……却主动睡在了冰冷的地上? “今天先将就一晚,明天开始修房子。”林烽对正在熬药的石秀说道。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了。破屋,薄田(还被占着),三个被迫跟随他的女子,一个生病的小女孩。 石秀惊讶地看着林烽:“你……你也懂草药?”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。炕上的石秀和柳芸显然都没有睡着,呼吸声有些紊乱。地上的林烽呼吸平稳悠长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 他走到炕边,将温热的瓦罐递给柳芸:“抱着,暖手。” “我习惯了,没事。”林烽已经躺了下去,皮甲隔凉,但地上的寒气还是瞬间透上来。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以特种兵在恶劣环境下休息的方式,尽量保存体温。“草儿还病着,需要保暖。你们也早点休息。” 对于石秀、柳芸和阿月来说,这是她们作为“林烽妻子”的第一夜。没有想象中的屈辱和恐惧,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,一罐温热的水,和一种难以言说的、颠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。 石秀抱着妹妹,看着林烽的背影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这个男人,明明拥有对她们绝对的权力(婚书在手,又是边军),却选择了尊重和……保护?尽管这种保护的方式如此沉默而笨拙。 柳芸体质最弱,尽管裹着被子,还是冻得瑟瑟发抖,牙齿轻轻打颤。 “石秀,”他叫了一声,“你来看看,这几样认识吗?” 阿月依旧在磨刀,连头都没抬一下,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。 夜幕渐渐降临,深秋的山区,夜晚寒气更重。破屋里没有任何照明,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和即将熄灭的夕阳余晖。 夜,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,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,慢慢流逝。 “谢……谢谢夫君……”她的声音带着哽咽。 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,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,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……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混杂着感激、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,在心中悄然滋生。 柳芸也怯生生地跟出来,看着林烽,又看看忙碌的石秀,小声问:“夫……夫君,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?” 墙角堆着几个简陋的瓦罐和柳条筐,应该是王贵他们送来的那点安家物资。除此之外,家徒四壁。 很快,石秀采好了草药,柳芸也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灶火。石秀接过烧水的活,利落地清洗草药,下锅熬煮。草药的味道弥漫开来,带着一丝清苦。 石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没再多问,立刻动手去采摘那几样还能用的草药。她动作麻利,显然以前常做这些。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。石秀立刻警惕地半撑起身子,柳芸更是吓得缩成一团。 第一步,是赢得她们的信任,让这个“家”真正运转起来。 林烽没闲着。他放下行囊,解下刀弓,开始仔细检查房屋的结构。他用力推了推墙壁,看了看房梁,又爬上塌了半边的屋顶查看。 睡觉成了最大的问题。只有一张土炕,两床薄被,却有四个人(石草儿还病着)。 林烽迈步走向正屋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土腥味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,靠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的炕,上面铺着些干草和两床单薄破旧的被褥。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炕角,盖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,小脸有些发红,听到动静,怯生生地睁开眼望过来。 “去烧点热水,要干净。”林烽道。 “是。”柳芸连忙小跑向灶房。灶房更破,土灶塌了一半,好在基本还能用。她看着陌生的灶台和柴火,有些手足无措,但还是努力回忆着,试着生火。 吃完饭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寒风从墙壁裂缝和破门窗灌进来,屋里冷得像冰窖。 林烽没说话,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,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。 “受了风寒,有点发热。”林烽判断道,看向跟进来的石秀,“有弄到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