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,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,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,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,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 李非放下了朱笔。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,习惯让人顺从。 “朕说了,放下。” 声音依然淡,却多了一丝让如意脊背发凉的东西。那是她熟悉的语调——那晚在偏殿,他对贤妃说话时,用的就是这种语气。漫不经心的,像对一件不听话的藏品失去耐心。 如意照例辰时入宫。德全在宫门等她,却未引她去御书房,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。 “陛下今日在清凉殿。” 德全在殿外停步,躬身道:“沈小姐稍候,奴才进去通传。” “朕要的,是你。”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。 “说臣女的红绳,编得丑。” “这红绳,编得真丑。” “说陛下要的,不是臣女研的墨。” “朕觉得好看。” “过来。” “陛下,这道冰酪是臣妾亲手调的,您尝尝。” 那目光从她的脸,移到她的脖颈,移到她素净的衣衫,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。然后,温如玉笑了。笑容很美,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 如意浑身一颤。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。 “朕说过。”他的朱笔停了,“讨厌撒谎的女人。” 如意走过去,拿起墨锭。 建武四年,六月初十。 “她说的不对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朕要的,不只是你研的墨。”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,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 他俯下身,唇贴近她耳畔。 “所以,不要让朕失望。” 李非依然在批折子,朱笔落在绢帛上,沙沙有声。他没有看她,也没有让她过去。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,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 然后是李非的声音,淡淡的,听不出情绪:“放下吧。” 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,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,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 “至于你父亲的脸面——”他的手指收紧,将她拉近,“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,沈家的脸面,就系在你身上了。你得宠,沈家便得势。你失宠,沈家便失势。” 六月十一,侍墨第八日。 习惯他的目光。习惯他掌心的温度。习惯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时,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。习惯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吐出时的震颤。 如意屈膝行礼:“臣女沈如意,参见淑妃娘娘。” 砚中墨已半干。她蘸了清水,开始研磨。手腕转动时,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。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,极轻微的颤抖,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。可墨锭与砚石相触的声响出卖了她——节奏乱了,时快时慢,像心跳。 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:“……没什么。” 如意垂着眼,没有说话。 李非的声音忽然响起。 每日辰时入宫,酉时出宫。她在御书房研磨,他在御案后批折子。偶尔他兴起,会将她拉到膝上,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。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,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,像在端详一幅画。然后低头,在她唇上落一个吻。不重,不轻,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。 “起吧。”温如玉将琉璃碗放在案上,转身面对如意,上下打量,“沈小姐好相貌。难怪陛下连日召你入宫,连后宫的门都不踏了。” “臣女奉旨侍墨,不敢有违。” 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 他向后靠入椅背,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。比上一根编得好些,但依然歪歪扭扭。今晨她系上时,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 如意迈过门槛。 --- “臣妾当是谁呢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娇软,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刺,“原来是沈尚书的千金。臣妾听说沈小姐近日每日入宫侍墨,还以为传言夸大。今日一见,果然是真的。” 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,顺着她的手腕向上,滑过小臂,滑过臂弯,停在她肩头。 “不过——”温如玉的声音忽然压低,只有如意能听见,“沈小姐,本宫好心提点你一句。这宫里,不是生得美就能待得住的。你一个未出阁的臣女,日日出入御书房,传出去,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?” 女人声音娇软,甜腻,带着刻意的讨好。 他松开她,重新拿起朱笔。 他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