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没有接话,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。 那可是正一品亲王…… 书房内,紫檀木长案上燃着一炉龙涎香,烟气袅袅。 两人对坐,灯火昏黄。 门外,素心探头进来,小声问道:“姑娘,姜汤要不要再热一碗?” 眼泪在眼眶里转三圈不掉下来,这是前世当绿茶儿媳时练出来的核心技能。 崔文翰端起茶盏,并未急着喝,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起的茶叶,问道:“赏赐都有些什么?” 崔文翰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中微叹,但面上分毫不显。他继续道:“如今几位皇子渐已长成,储位未定,这长安城的水面下,暗流有多汹涌,你比我清楚。这个时候,任何一家高门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近了,都无异于在风暴来临前,将整族人的性命押在赌桌上。” 崔知远放下手中茶盏,他不是没想到,只是族兄的肯定再次应证了此事。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:“回去替我夸夸那丫头。今日之事,做得很好。有我们崔氏先祖的风骨。” 崔知远彻底沉默了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心中百味杂陈。 李氏已经在那里等着了。 李氏先开了口:“我去看过清漪了。那孩子吓坏了,说是情急之下才跳的水,事先并不知道落水之人是梁王。” “一生?”崔文翰打断他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,“知远,你糊涂了。对我们这样的世家而言,有时候,没有子嗣,反而是最干净的。一个无后的亲王妃,意味着我们崔家在下一代的储位之争中,天然就摘得干干净净。这难道不是福气?” 崔清漪闭上眼睛,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。 崔知远沉默片刻:“有几分真假?” “何止是搅浑了……”崔知远面色发苦,“宫里三道赏赐已经到了府上,这……这分明是架在火上烤。” 李氏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。 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,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,摇摇欲坠。 “如意……” 崔知远的心猛地一跳。 李氏推门进来的时候,她先打量了一眼崔清漪的气色,然后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来,语气温和: 崔清漪闷在被子里,声音懒洋洋的:“不用了。翠微啊,明天记得把那套红珊瑚头面收好,以后用得着。” “收到嫁妆箱子里。” “知远,你在秘书省待了这么多年,日日与经史典籍为伴,应当最是明白,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赏。” 崔文翰一语道破,“这是态度。” —— 良久,崔文翰才转过身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:“回去吧。既然圣旨未下,便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。让她自己选。不过,你也该让她明白,她今日在寒潭边做出的选择,将决定我们清河崔氏这一支未来二十年的安稳。” 崔文翰亲自给崔知远斟了一杯热茶,茶汤色泽澄亮,是今年的新贡茶。他做这些事时不紧不慢,仿佛今日赏花宴上的风波不过是长安城里一场无足轻重的春雨。 崔清漪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,嘴角的笑意彻底藏进了柔软的棉被里。 她擅长用这种行为进行压迫,总是不先开口,而年轻人总归会沉不住气,自己暴露些什么。 崔知远却心乱如麻,他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,先开了口:“兄长,今日的事……想必您已听说了。” 姑娘大概是被吓傻了,连做梦都在说胡话。 崔知远额上渗出了冷汗。 翠微满头雾水地退了出去。 感谢郑家培训,受益终身。 李氏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惶恐、瑟瑟发抖的继女,心里的审视渐渐松了几分。 崔清漪的异母妹妹崔清徽站在那里,双手紧紧攥着袖口,目光落在正厅那扇半掩的门上。 崔文翰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虽说我们轻易不同皇家结亲,但梁王是一枚闲棋,清漪嫁过去,也能继续维持中立。” “那便……看圣上的意思吧。”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。 如意如意,如我心意,快快显灵。 崔清漪的睫毛微微一颤。 “可……可梁王他……”崔知远艰难地开口,“他子嗣有碍。清漪嫁过去,这一生……” 崔清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今日在寒潭边看到的那张脸—— “没什么,说梦话呢。睡了睡了。” 院门关上的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 翠微守在门外,听见里面传出含含糊糊的呢喃声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 崔知远站起身,对着崔文翰深深一揖,什么也没说,转身离去。 若不是为了崔家名声,怕是早就定了。 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