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一，侍墨第八日。 殿内安静了一息。 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，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，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，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，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 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 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 他俯下身，唇贴近她耳畔。 如意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 德全从殿内出来，面色如常：“沈小姐，陛下宣您进去。” 殿内安静了一瞬。然后，杯盏轻响。女人大约是放下了冰酪。 “至于你父亲的脸面——”他的手指收紧，将她拉近，“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，沈家的脸面，就系在你身上了。你得宠，沈家便得势。你失宠，沈家便失势。” “起吧。”温如玉将琉璃碗放在案上，转身面对如意，上下打量，“沈小姐好相貌。难怪陛下连日召你入宫，连后宫的门都不踏了。” 案旁站着一个女人。 那目光从她的脸，移到她的脖颈，移到她素净的衣衫，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。然后，温如玉笑了。笑容很美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 --- 如意的睫毛颤了颤。 --- 如意入宫侍墨，已连续七日。 “研墨。” 如意绕过书案，走到他面前。 如意浑身一颤。 “所以，不要让朕失望。” 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，习惯让人顺从。 “朕说过。”他的朱笔停了，“讨厌撒谎的女人。” 温如玉的目光落在如意身上。 如意垂着眼，没有说话。 年约二十，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，目含秋水，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，碗中是半化的冰酪。 “陛下——”女人的声音拖长了尾调，像拉长的蜜糖，“您都三日没去臣妾那儿了。臣妾新学了一支舞，您什么时候来看？” “明白就好。” “过来研墨。” 如意照例辰时入宫。德全在宫门等她，却未引她去御书房，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。 每日辰时入宫，酉时出宫。她在御书房研磨，他在御案后批折子。偶尔他兴起，会将她拉到膝上，一边批折子一边把玩她的手指。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朱笔，捏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，像在端详一幅画。然后低头，在她唇上落一个吻。不重，不轻，恰好在让她心跳失序的边缘收手。 “朕说了，放下。” 清凉殿比御书房宽敞得多。临窗设一张紫檀长案，案上堆着奏折。李非坐在案后，今日穿一袭天水碧的纱袍，领口微敞，露出一小片锁骨。他手中握着朱笔，正在批折子，眉宇间有一丝暑日的倦意。 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，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 “臣妾当是谁呢。”她的声音依然娇软，却多了一层薄薄的刺，“原来是沈尚书的千金。臣妾听说沈小姐近日每日入宫侍墨，还以为传言夸大。今日一见，果然是真的。” 女人声音娇软，甜腻，带着刻意的讨好。 “过来。” 于是他们把我剥光，想看那被折过的痕迹。 “这红绳，编得真丑。” 李非放下了朱笔。 如意迈过门槛。 李非的声音忽然响起。 如意等在廊下。殿内的说笑声断续飘出来。 德全在殿外停步，躬身道：“沈小姐稍候，奴才进去通传。” “淑妃娘娘说……”如意垂着眼，盯着砚台中旋转的墨汁，“说臣女的父亲，脸面没处搁。” 如意认得她。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——淑妃温如玉。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，后宫的“钱袋子”。 如意的脊背窜过一阵战栗。不是因为恐惧。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。她入宫侍墨，不是恩宠，是绳索。系在她腕上的不是红绳，是沈家满门的命运。她研的每一滴墨，都在书写她家族的存亡。她不能逃，不能退，不能让他失望。因为她身上背负的，早不止她自己。 他向后靠入椅背，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。比上一根编得好些，但依然歪歪扭扭。今晨她系上时，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 “说陛下要的，不是臣女研的墨。” “朕要的，是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