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清云被我拨开的手悬在半空。 “什么事？” 太后坐在上首喝茶，看了我一眼：“皇后来了，坐吧。” 第二日皇帝身边的福禄来传口谕：后宫防疫事宜，悉听皇后调度。 笔画旁边有一行小字标注：“撇长捺短，皇后落款要窄。” “从陛下您把臣妾带回宫那天起。您把臣妾放在临华阁，半年才来看臣妾一次。您说您喜欢臣妾唱曲，可您听曲的时候从来不看着臣妾。” 当晚琼水苑的灯亮到半夜。 她终于从枕头里转过脸，满脸都是泪，脖子上的纱布被她蹭得歪了半寸。 金字在我眼前疯狂流动，全是心疼柳清云骂我恶毒善妒的。 赵珩转过身，对福禄说：“传旨，庶人柳清云，伪造血书陷害中宫、私藏贡品，罪行确凿。逐出宫门，永不得入京。” “你不知道？”赵珩的声音哑了下去，“退东西要签字画押，押上写明了‘余物失窃’。你签了字，你不知道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？” “猜？” 我站在凤仪宫廊下看着乾元殿的方向，赵珩那边的灯也灭了。 “死了干净。” 当晚赵珩没有留宿临华阁，但他让福禄送了一盅参汤过去。 柳清云跪在佛堂外头，头上重新戴了那支木簪，身上换了件洗得发白的素袍，手里捻着一串佛珠。 莲溪跟我说听见里头摔了什么东西，瓷器碎在砖地上的声音，跟着宝悦的哭声一起传出来。 我端着茶盏没接话。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，但那只攥着的手松了。 我从镜子里看她：“她若真死了，陛下心里那根刺一辈子拔不掉。让她活着，但不让她出来，这件事才算完。” 终于，我看到一排金字说： “还有，让人通传陛下，柳氏染上天花，她的宫得封了，请陛下保重龙体千万别靠近。”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。 柳清云扑在地上，发出一声尖利的哭嚎。 宝悦在宫墙内拍门哭喊，整条宫道都是回音。 “是、是臣妾攒的……臣妾每月省下月例，托人从宫外买的。” 柳清云猛地抬头：“陛下！臣妾没有！臣妾不知道那宫女被杖毙了！” “那你告诉本宫，你箱子里那两件贡品，是谁帮你从内务府偷出来的？” 赵珩端着温茶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。 柳清云裹着被子坐在廊下，左臂缠了厚厚的纱布，白纱上洇出一小片红。 一对翡翠镯子，烧崩了一角，但翠色还在。 他低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她身后那片焦黑的废墟，忽然定住了。 我落座之后太后又喝了两口茶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清云这几日在哀家这里抄经，人安静了不少。这孩子从前在南边吃了不少苦，性子淡泊，只是宫里规矩多，她一时没适应过来。” 她穿了一身荆钗布裙，比之前那件旧裙还破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发间空荡荡的，连个绳结都没系。 赵珩起身走时，我在他身后说：“臣妾让人给她送些名贵药材，帮她养养身子。” “你闹什么？”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，我正给一盆兰草浇水。莲溪急得跺脚：“娘娘！她这是要借太后的手翻身！太后最吃这一套！” 七天之后，她脖子上那圈纱布换成了薄薄一条白绫带，遮着淤青，反而衬得人更娇弱了。 赵珩转过身，看着柳清云。 宫人把她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，她踢掉了鞋，赤着脚在地上蹬出两道印子。 浓烟从偏殿顶窜起来的时候，我正梳头。 赵珩进门时，我已经吃完了。 我走出去的时候，身后传来珠子被碾碎的声响，脆生生的，一粒接一粒。第二天夜里，金字又浮出来了。 临华阁的灯彻底灭了，不再亮起。 “救出来了，就是胳膊上燎了一片，太医正看着。她哭着要见陛下，说有人纵火害她！” 她仰着头看着赵珩手里的那支步摇，嘴唇哆嗦了两下。 我把参汤喝完，把碗递给莲溪。 今夜柳清云照例病了，第二十九次拒不侍寝。 柳清云没回头，声音闷在枕头里：“臣妾没脸活。臣妾骗了陛下一年，臣妾是罪人。” 他看着我，声音很平：“皇后，把她送回她原来的宫殿去。禁闭自省。没有朕的旨意，不准任何人探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