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尚未。”他移开目光,走到桌边坐下。 沈明瑜正坐在窗下,就着天光看一本带来的话本子,见他进来,放下书起身:“夫君回来了。可用过晚膳了?” 她独自坐下,慢慢用着饭。 家里人生怕自己在裴家受了委屈,陪嫁的银钱铺子很多。 裴知行走了出来,神色依旧平淡,只是眼底似乎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幽深,像是沉淀了更多看不见的东西。 得先把窝布置舒服了。 沈明瑜便吩咐摆饭。 走出几步,还能听到身后乳母低声的斥责和媛姐儿委屈的辩解。 沈明瑜垂下眼睫。 正房内,昨日大婚的痕迹尚未完全撤去,窗棂上的喜字鲜艳夺目,与这满室清冷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。 井水清澈,映着上方一小片蓝天和她的倒影。 这日子,就像这井水,看似平静无波,内里却幽深冰凉。 茯苓和穗禾领命去忙了。 整体布局疏朗,陈设清雅,与裴府其他院落的厚重古朴相比,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闲趣。 裴知行的脚步未停,仿佛没听见这边的对话。 沈明瑜对那乳母点了点头,又对两个孩子温和地笑了笑。 是啊,她是“新来的”。 裴知行走进来,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,目光在室内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窗边那瓶芍药上。 厨房送来了午膳,四菜一汤,两荤两素,并两样精细点心,摆在正房外间的圆桌上,分量足够,菜色也算精致,只是瞧着便知是公中份例,少了些特意准备的热络。 准备准备要自己开小厨房,反正不差钱,没必要委屈自己。 沈明瑜吩咐茯苓和穗禾:“将那些大红的东西慢慢撤了,库房里若有素净些的帐幔帘栊,挑合适的换上。我的箱笼也归置一下,常用的拿出来,不常用的登记造册收好。” 沈明瑜早已料到。 靠西侧有一口小小的石井,井栏磨得光滑,旁边放着木桶和青石盆。 裴朝将小脑袋靠在她肩头,抽噎了几下,渐渐安静下来,眼皮开始打架。 沈明瑜接过孩子,他并不重,抱在怀里小小软软的一团,带着奶香和淡淡的药味。 只是这心思,是为了迎娶二姐,如今却阴差阳错,又住进了她沈明瑜。 媛姐儿胆子大些,见沈明瑜态度和善,竟凑近了两步,仰着小脸问:“大伯母,你是新来的吗?你长得真好看,和原来那个大伯母有点像。” 刺眼的红色撤去大半,换上了雨过天青的帐幔和秋香色的椅袱坐垫,博古架上摆了几件她带来的不算贵重却雅致的瓷器,窗边的矮几上供着一瓶刚从院子里剪来的、带着露水的白色芍药。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着饭。 天也越来越热了,把西瓜冰在里面,天热一吃,想想都美。 童言无忌,却让旁边的乳母脸色瞬间变了,急忙去拉她:“媛姐儿,不可胡说!” 看着庭院角落里一丛蓬勃的野草,在砖缝间顽强生长,开出星星点点的紫色小花,生机盎然,与这祠堂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。 小孩子嘛,敏感得很,谁真心对他好,谁只是敷衍,他们未必说得清,却能感觉到。 她俯身,掬起一捧井水,清凉沁骨。 沈明瑜对乳母安抚地笑了笑,示意无妨,便转身跟上了裴知行。 他看见坐在石凳上的沈明瑜,脚步微顿,似是有些意外她还在等。 “大少夫人抱孩子的姿势,倒像是熟手。”赵嬷嬷在一旁看着,试探着说。 只要不找她麻烦,让她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看孩子,倒也不算太差。 连孩子都能一眼看出的“像”,像的是谁,不言而喻。 裴朝刚被乳母哄着喝了药,正皱着张小脸,要哭不哭的。 其实是前世残留的本能,加上一点无师自通的天赋。 用了饭,略歇了歇,沈明瑜便又去了东厢暖阁。 饭菜比午间更丰盛些,添了一道清蒸鲥鱼和一道火腿鲜笋汤,显然厨房得了吩咐,不敢再怠慢这位新进门的大少夫人。 穿过一道月洞门时,旁边传来女子清脆的说笑声和孩童的嬉闹。 裴知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扫过两个孩子,并未停留。 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,在苍白的小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 沈明瑜笑了笑:“在家时,偶尔也抱过兄长的孩子。” 回霁云轩的路上,两人依旧沉默。 孩子睡着时,眉眼舒展,少了病弱带来的愁苦,更显出几分玉雪可爱。 属于她的嫁妆箱笼堆放在耳房里,尚未完全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