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 不是那种明显的、一下子就暴瘦十几斤的瘦,而是一种慢慢被抽干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减。他的颧骨比以前明显了,眼睛下面的青黑比以前深了,整个人像是一棵被移栽过的树,看着还活着,但叶子在掉。 然后他笑了。 “那回家,我给你煮面。” 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建国清了清嗓子,“这五套房子,你看能不能……都先给知行?他自己留两套住,三套收租,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。你那边,我不是不惦记,回头我再想办法……” “知道知道,妈心里有数。对了,你把知远的鞋码再发我一下,我上回看中一双棉拖鞋,不知道买多大码合适……” “你不应该习惯不被重视,”苏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不应该习惯被放在第二位,你不应该习惯你的付出不被看见,你不应该习惯你的感受不被在意。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你应该习惯的。” 文件早就准备好了。厚厚一沓,打印得整整齐齐,放在茶几下面。林建国把它抽出来的时候,手指微微发抖,不知是紧张还是愧疚。 我是值得的。 王淑芬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,脸上挂着标准的“奶奶笑”,但时不时会往门口看一眼。 他完全不记得这篇作文是怎么到他手里的。也许是某次整理东西的时候无意间收起来的,也许是大儿子拿给他看他随手塞进抽屉里的。他记不清了,但这封信一直在这里,安静地躺了二十年。 苏晚看着订票成功的页面,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泪。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,因为她知道,她不能哭,她要等林知远回来的时候,笑着去机场接他。 “我的爸爸不是完美的,他有时候会忘记答应我的事情,有时候会对我发脾气。但是我知道他是爱我的。因为他是我爸爸。” 林知远从父亲家出来之后,没有马上叫车。 苏晚不说话了,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。 王淑芬明显松了一口气,肩膀塌下去,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林建国像是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,愣了一秒,随即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心虚:“知远,爸爸不是偏心,你听我说……” “一年了。”林知远说。 “建国,咱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?” 他看着这三个字,站了很久,打了几行字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,一个笑脸。 “那能不能请假?就一天,你坐早班飞机回来,晚上的飞机再走,不耽误的。” 客厅里只剩老两口。 这五个字像五根针,扎进了林建国的心里。 那个笑容和跨年夜那晚不一样,它没那么灿烂,甚至有些苦涩,但它很真。真实到像是他把自己的一层皮揭下来,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。 林建国没有接话,他站起来,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 他把手机重新点亮,翻到相册的更深处。 语音他没有点开。 林知远把烟掐灭了,扔进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,抬手叫了一辆网约车。 王淑芬打过很多次电话,林知远大部分时候不接,偶尔接了,也都是简单的几句就挂断。她试着寄东西过去,寄了膏药、保健品、腊肉、香肠,林知远会回一个“收到了,谢谢”,然后就没了下文。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?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,是五年前拍的。照片里四个人,林建国和王淑芬坐在前面,林知远和林知行站在后面。林知远穿着白衬衫,站得笔直,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体两侧,像在拍证件照。林知行则歪着身子,一只手搭在哥哥肩上,笑得张扬。 窗外,哈尔滨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深蓝色的天鹅绒,满天的星斗亮得不像真的。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声音闷闷的,像大地的心跳。 林建国放下了筷子。 现在他拿着这份文件,看着上面的签字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大儿子不是不会在意。他只是一直没有说。 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林知远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,“就是觉得,一家人不一定要过年的时候才在一起。平时也可以。” 他没有回消息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走进浴室,打开水龙头。 林知行终于放下了手机,看了哥哥一眼。他的表情有些复杂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客气话,但最终只是说了句:“哥,谢谢啊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 不是回江城,不是回父母的家,不是回那个他永远要小心翼翼扮演“好哥哥”的舞台。 出门的时候,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。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 但有一样东西变了。 苏晚想起一件事。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的春节,她第一次跟林知远回江城过年。年夜饭的桌上,父亲给弟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,说“知行你多吃点”,然后又给弟弟倒了杯橙汁,说“你也老大不小了,该考虑找对象了”。全程没有跟林知远说一句话,不是刻意忽略,而是那种习惯性的、深入骨髓的看不见。 不是不想回,是不敢回。每次回来,那种铺天盖地的对比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。弟弟开着他爸给买的车,住着他爸给买的房子,用着他爸给铺的路子,而他在北京挤地铁、还房贷、熬大夜,拼了命地在这个世界级的内卷中心站稳脚跟。 “问我你们公司附近的酒店哪家比较好,说过完年想来北京看看你。” 但正是这种冷静,让苏晚感到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心疼。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,苏晚忽然说:“知远,你是不是已经把那个群退了?” 他回了一个字:“你。” 现在想起来,那光暗下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关上了一扇门。 苏晚瞥了一眼,看到了那个聊天界面——父亲。